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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放弃人类的眼光 | 李双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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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鱼本名李剑飞,1984年生于广西博白县。著有诗集《豆蔻》《落花返枝》。现居深圳。




番木瓜

 

正月初一,在一个薄雾淡洒的早晨

看见桃花如胭脂,妆饰门前

除夕也看过一次,但有落花之叹

一夜间,新旧更替,说到底

泥土里不会埋着一间桃花工厂

和一条生产桃花的流水线

可以做到一夜繁华落尽

天明就能传送一批新花涌上空落落的枝头

不过是换了一种心情,所见即不同

哪怕瞬间,目光游移,看见一颗番木瓜

仿佛模仿了落花的姿势,坠入荒草中

多么完美,融合了内心的轻和外在的重

这种心情,甚至不能容许

一米开外的一棵番石榴夹杂进来

 

 

紫苏

 

如果要描绘乡村的一场大雨

注定绕不过门前屋后的芭蕉树

今天,我想放弃人类的眼光

切入一条毛毛虫的视角

潜伏在一片紫苏叶背

倾听雨水的打击乐

这是传统的中国大鼓

这是传统的中国乡村

弥漫着稻花香

配合着青蛙叫

 

 

在祖国的南方

 

祖国多辽阔,在祖国的南方

我有点潮湿、滚烫

气候宜人。午睡时刻,梦见芒果成熟

雨水濯洗着,安静的微尘

 

坦露的植物根须

在庭院里。长出黑木耳的桑木

今晚站在大地倾听

祖国的星辰,空中的萤火

 

仿佛可以说“你们已拥有更辽阔的祖国”

一棵芭蕉或者石榴

这正是夏日的窗前

发自内心的热爱。

 

 

祖庙

 

木头动了手脚。白蚁们看不出

家谱排列的顺序有什么不妥

风吹动古老名字,吹动一架竹梯

行动不便的灵魂爬上屋顶

初一和十五,根本没有雨水下来

清洗祖宗牌位。他们死后的样子

脸上无光,门楣矮了几分

连绕梁三日的锣鼓声

也让异姓的蜘蛛,一网打尽

满堂儿孙呀。如今只留下

生前零落的几株芭蕉、苦楝、荔枝

一年之中难得随风磕几个响头

 

 

蛇口

 

烈日下削菠萝的中年妇女

她接着把一条甘蔗

断成三截

我脑子里浮现她起早推三轮车出门时的样子

像极我乡下的母亲,又瘦又苦

腥咸的海风,每天从蛇口港吹来

满街的芒果花香

必须忍受并且宽容

这一切

端坐在荔枝树下的算命先生

戴墨镜,摇绸扇

他是瞎子,同样看得见,却彼此心照不宣

 

 

戴震公园

 

松枝间滴落的鸟鸣

是一种注释。挖空心思后的

湖水被反复背诵,被晨曦默默地接受

他跨过石拱桥,往山上而去

那一段路,栽种着必要的清寂、郁闷

和潦草的碑文

另外几株忘掉逆境的枫杨

是我下午所见

 

 

杨桃

 

它们高挂在屋前瓦檐下

它们是干净的

饱含甜汁

无惧衰落

这个叫做故乡的地方

有虫眼的叶子

浮起的微尘

清亮的鸡啼

刚刚被一场细雨压低

看看草木的绿

每一天的晨光

新鲜又俗气

一辈子的人,一辈子的果实

无非是有枝可依,有根可抵

 

 

《杨桃》与祖母的记忆

李双鱼

 

杨桃分两种:一种是酸的,一种是甜的。我童年时的小伙伴阿然家里有两棵杨桃,都是甜的。长在晒谷场的后面,十分茂盛,结果时都是一串一串的,杨桃树被一圈带刺的植物和竹篱包围,防止我们这伙嘴馋的孩子偷吃。

 

当然没能难住我们,晒谷场的旁边有两个烤烟窑,以前用来烤烟叶的,后来大家都不种烟了,就成了放谷子的仓库,里面分上下两层,上层还有一些散烟的孔,杨桃树有些树枝刚好就伸到了这些圆孔的前面,那里就成了一个非常好的掩体,我们从圆孔里伸手就可以摘到,但只是有限的部分,这些杨桃摘完以后,我们又想出了一个法子,找一根小竹子削尖,尖的那头慢慢透过圆孔,对准微风中晃荡的杨桃,像跟鬼子拼刺刀一样,迅速在杨桃上扎下去,然后旋转几下,就轻松将杨桃摘过来了。后来又发展到用一个塑料瓶事先装一些盐和辣椒粉混在一起,用缝衣针扎些小孔,带上一把小刀,杨桃到手后,就切片,我喜欢横切,切出来的杨桃形状特别像五角星,洒上一些盐和辣椒粉,味道又是另一个境界。

 

酸的杨桃,大家都不屑一顾,酸杨桃一般都是自生自灭的,我们村有好几棵,随便摘,从没人管。有时候烂熟的酸杨桃掉得满地都是,无人捡拾。我的祖母教给我两种吃法:一种是先将杨桃煮个半熟,使劲用手团干,然后下锅炒,洒点猪油,放点白糖,这样炒出来的杨桃酸中微微带着甜,还挺好吃、挺下饭,在那个贫穷的年代,算是一道家常菜了。另一种吃法是:先找一个瓮,滚水洗一遍之后,倒扣在阳光下晾干,再将酸杨桃逐一洗净,一个一个码入瓮里,取山上的泉水,水刚好放到瓮的颈部即可,加食盐,全程保证不能混入一点油星子,否则杨桃就会烂掉。然后用稻草塞住瓮口,泡上三五天,桃杨的酸味就慢慢地泡出来了,置在阴凉的地方,夏天暑热的时候,取个瓷碗,舀上半碗,是解渴消暑的好东西,没喝过的自然难以体会这种凉滋滋酸溜溜的感觉。

 

关于祖母与杨桃的记忆,自从离开故乡之后,似乎已经变得遥远。就像晚年的祖母患了严重的眼疾,渐渐地祖母已经看不见我们了,直至最后我们也看不见祖母了。直到有一天,在深圳的街头,我带着我的女儿出去散步,在路边遇见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奶奶,她卖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鸡蛋、番石榴、杨桃,还有几棵看起来并不新鲜的青菜。我的女儿挑了三只杨桃,面对这位慈祥的老人和绿中泛黄的杨桃,那些久远的记忆仿佛饱含着甜汁与酸涩涌上了心头。于是我写了《杨桃》这首诗,可以算作对祖母的致敬,也可以看作是对乡村食物的回忆。作为一个离乡远行的游子,我想表达的不止是对于祖母与食物的怀念之情,更是呈现中国乡村传统的一个情结:“一辈子的人,一辈子的果实/无非是有枝可依,有根可抵”。

 

来源:《诗刊》20159下半月“双子星座”栏目


我想放弃人类的眼光 | 李双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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